• 周四. 5 月 23rd, 2024

纪念李金声先生诞辰95周年 京剧名宿访谈录

admin

8 月 25, 2023 #京剧资讯

但那时我父亲和我二叔的演出多,都是由我爷爷为我开蒙,像《挡谅》《醉写》《战蒲关》《举鼎观画》《六出祁山》《度白简》等。因为关羽戏的表演需要工架,那时我年龄尚小,故而家长不主张过早学习老爷戏,就怕孩子身上僵放不开落下毛病。

等到了我12岁的时候,家里就将我送进了“荣春社”科班,科名叫“荣轩”。不过,我入“荣春社”科班,尚小云先生没有让我们写字(现在说就是合同),等于是带艺效力。

因为有个缘故,就是尚小云先生和他弟弟尚富霞幼年时,都是我爷爷李春福的手把徒弟,学老生。由于尚小云嗓音纤细,相貌好,我爷爷感觉尚先生学老生不如学旦角出才,就决定把他送到了“三乐社”科班学旦角了。因为有这层关系,我到“荣春社”只是为了练功,和大家一起拿顶、踢腿、打把子等等。其余时间就跟丁永利先生学习武戏,跟雷喜福先生学习文戏。

之后,我父亲讲他和林先生都是王鸿寿老先生的,虽宗法同门,但各自表演风格有所不同,号称“南林北李”。拜林先生是为了广采博学,丰富自己的表演。我父亲就决定让我拜林树森先生为师,主要学老爷戏。

李金声:出科后,我父亲就带着我陆续搭了李盛藻、奚啸伯、叶盛兰、李万春的班社演出,利用这段时间我父亲给我说了许多老爷戏。同时,让我在他演出的《古城会》中演刘备,《过五关》中演普净,《战长沙》演黄忠《单刀会》演鲁肃,《走麦城》演关平等。同台演出主要是为了跟随父亲锻炼,可以近距离地观察他的表演,传承他的艺术。有时候我也单唱一出。这样,父亲的关羽戏就都传给了我。

新中国成立之初,我和裘盛戎、云燕铭、王少楼、宋德珠等人参加了文化局举办的戏曲讲习班,我们还合作演出了经过修改的《大名府》,是为讲习班基金义演的,导演是阿甲。我和王少楼、徐东明、白家麟、梁一鸣分饰卢俊义,裘盛戎的梁士杰,云燕铭的贾氏,萧盛萱的李固,张鸣禄的时迁。盛戎跟我说,咱们一起演合适。这样我俩合演了“回家”、“路遇”、“公堂”等几场戏。演出后,田汉宴请老演员,我也应邀参加了。

那时,我们就听说要成立中国京剧院。那时我还年轻有培养前途,领导就动员我加入中国京剧院。当时父亲对我说:你年轻应该多在外面练练,先别参加了。这样,我就自己组团成立了燕声京剧团,任团长兼主演。剧团在华北剧场演出,就是如今珠市口的丰泽园饭店。团里演员有王紫苓、陈金彪、朱鸿声等几十人。提到朱鸿声,他是马连良先生的大,其祖父是相声界赫赫有名的朱少文,艺名穷不怕。

后来, 我们团定点到朝阳区,改名为朝阳京剧团。我仍任团长兼主演。这时我当选为朝阳区第三届政协委员。最后我们团下放到的广西柳州。62年,我调回北京后,应解放军总部的邀请,进了中国解放军艺术学院教授京剧表演。78年调入了北京戏曲学院任教直到现在。

李金声:我记得55年北京市组织戏曲汇演,当时北京所有的京剧团团长都参加了会议。北京市文化局领导在动员会上号召大家挖掘演出传统老戏。当问到我能演什么戏时还没等我回答,马连良先生就抢先提出说:“让他演《秦琼表功》”。因为马先生和我父亲、我二叔是至交,因此对我是非常熟悉的。在马先生的提议下,我就在北京市戏曲汇演中演了这出《秦琼表功》。

我演秦琼,穿箭衣。戏里有大段的念白,讲究唱、念、做属于武老生戏。当时演这出戏时,李渊是我父亲李洪春饰演的。我们父子同台,中央广播电台还为我们录了音,留了资料。演出结束以后,我获得了这次北京市戏曲汇演的表演一等奖。

之后,马连良先生再次提议让我再演出《磐河战》。《磐河战》中的两个人物,一个属于武老生的公孙瓒,有甩盔、拔靠旗和抢背,另一个是小生或老生两门抱的赵云。马先生曾演过《磐河战》的公孙瓒,郝寿臣先生演袁绍,吴彦衡演赵云。

这次马先生建议我演再这出戏,由我饰演公孙瓒。演出那天除了我这出《磐河战》之外,还有小翠花和马富禄合演的《扫地挂画》,张君秋和李多奎的《孝义节》,大轴是谭富英先生的《朱砂痣》。

《截江夺斗》也是我们家的独门戏。是我父亲向刘春喜老先生学的赵云,父亲传给了我,我也经常传授给学生们。《小商河》这出戏,也是我们的家传戏。我父亲第一个传给的是吴彦衡,之后又传给了梁慧超、袁金凯。这也是出两门抱的戏。小生李德彬在中华戏校时演过,可惜他演出来太软,丁永利先生就让他收了。

我在北京戏曲学院任教时教了这出戏,全国就都流行开了。不过现在流行的《小商河》都不上四将了,改成了小扮。而老本的四将是扎大靠。剧中杨再兴每场的走边各不相同,每次都是有逻辑性的。第一场赶往朱仙镇天降大雪,有段雪地疾行的表演。第二场雪渐大,杨再兴心想不到校场去了,可这时号角响了无奈只得前往,唱“贼号音隐隐声高英雄气满前胸”。杨再兴遇见番将的开打,第一个是拿大刀上来给杨再兴一个削头,代表“战争”已经开始半天了。也说明,杨再兴的轻敌。末场是杨再兴使用杨家的杀手锏才将金兀术打败。可见,老戏是值得回味,它是有构思的,有逻辑性的。

我们家还有出属于武老生和老生两门抱的戏《九江口》,程永龙老先生和我父亲演出过。老本子在“金殿质问”一场的表演略带诙谐,比如张定边说:“明明是五个殿下,怎么说是一个呢?”陈友谅答到“一个更好,省着妯娌们多冲是非。别问了,喝吧。”台下一片笑声。在“跑船”中有很多独特的表演动作,武打非常丰富。后来,我父亲教给了师兄李万春。

李金声:我父亲的这出《三门街》,也属于武老生戏,现在的确失传了。它演绎正德年间,大将洪金章奉旨征讨,回朝后,正德皇帝正好从梅龙镇返回朝廷,并带来了李凤姐。一天,皇帝命太监刘瑾和奸相史洪基监斩被洪金章擒住的红毛国王。文武官员来到法场,唯刘瑾和史洪基双双来迟,洪金章与之发生冲突。然洪金章气盛言道:“舵稳哪怕浪头高”愤而离去,为此刘瑾和史洪基与洪金章结下仇怨。二人诱骗李凤姐言道:“洪金章是朝中奸臣”并获得抄斩洪金章圣旨。洪金章受怨被斩后,其子洪锦逃离的故事。

封杰 :虽然您的父亲和林树森先生同出王派师门,但由于对剧情和人物的理解不同,在关戏的演法上也有所不同。

李金声:我十七八岁开始和父亲学老爷戏,他教我演出的关羽要忠勇耿直,威严肃穆。20岁后才第一次在河北保定出演《斩颜良》的关羽,只是为了练练手。后来在北京长安大戏院又演出了《古城会》《斩颜良》等戏。

我父亲和林树森、周信芳先生都学自王鸿寿老先生,但他们各有特色。周信芳先生不以老爷戏为主,林树森先生一半是老爷戏,一半是武老生戏,只有我父亲偏重老爷戏,而他演的关羽更有神威和神韵,更有内涵。另外,他对关羽的敬重也是有目共睹。

他(李洪春)讲,演关羽就要学关羽,做人要光明磊落、一身正气、刚正不阿、才能演出神武来。在表演上,第一不能哆嗦,而用颤,是用脖劲的颤。因为关羽骑在马上是颤,再有就是气颤,所以这个“颤”虽然很生活化,但表演上还是很吃力的。第二是切忌扣胸端肩,否则絶无神武可言。第三是不能用“判脚”。用了必缩脖端肩,有损关羽形象。

我父亲讲在老爷戏中,由于关羽所处的时间、地点、场合、环境不同,所以情绪也不能雷同,表演也就不一样了。演员只有深入到人物的内心,了解到“他”当时处境和情绪才能唱出感情,唱念做表才能有目的。同理,任何一出戏,任何一个人物的表演都是有目的性的行为。即使是观众也是有感情和感觉的,他在随着剧情的发展,心里也在发生着变化。我演《古城会》,关羽与刘备弟兄相见时,我的表演经常会感动得观众流泪。

几十年来,我经常演出的老爷戏有《斩熊虎》《三结义》《斩颜良》《诛文丑》《过五关》《古城会》《战长沙》《单刀会》《水淹七军》《走麦城》《捉潘彰》等。其中《三结义》中配演刘备和张飞的演员也必须表演出色,三个人演唱要精彩观众才喜欢。

老本的《汉津口》不上马童是有其道理的。因为每个戏都有各自的风格。现在,演戏为了火爆而添置了马童。在纪念谭鑫培诞辰150周年的演出中,我演《汉津口》就没有上马童,关羽的出场仍然是一样的火爆。而像《古城会》和《走麦城》是要上马童的,还必须翻得火爆。

至于关羽的脸谱我父亲和林树森先生只是在右边和眉攒处各点一个痦子,把印堂亮出来。我父亲新创了《阅军教刀》、《关羽慈放》、《教子观鱼》、《三许云阳》、《收姚斌》等剧目,其中像《三许云阳》只是在其他戏中的串场戏,不单独演出。《阅军教刀》是在中国京剧院创排的,戏中有全套“关王十三刀”的表演很是精彩。“校场教刀”演绎曹操阅军,关羽等大将演示兵器,八把大刀相互开打,在与徐功明对打时,关羽言道:你的刀法欠佳。后向徐功明教授刀法。

李金声 : 戏的光彩是演员演出来的,如果演的好,出出都光彩。我父亲有“活关公”之称,说明他出出演的都光彩。在老爷戏中:

《水淹七军》此时关羽已是荆州王了,其形象达到了顶峰。穿黄靠,戴黪三,由于关羽年纪已老,要更加威武凝重,要表现出统帅的气度来。在唱念做打上,一招一式要更加稳重,要赋予关羽独具一格造型美。这出戏,第一演的是身份,第二看的是工架,第三就是要有唱、念、做、打、舞的全面技巧。

《走麦城》是一出唱、念、做、打、舞比较繁重的戏,戏中剧情丰富,起伏动荡,扣人心弦。演这出戏时,要充分运用眼神、语气、表情和身段,即要表现出关羽骄傲倔强、刚愎自用的性格,还不能少了庄严、威武的形象。败走麦城时,不仅有凄伤悲凉、低沉委婉,因为是雪夜还要表现出寒冷来。以及后面虽有关羽丢盔卸甲、力尽精衰的表现,但仍然要演出关羽威武不屈的感人的悲壮气氛来。

关羽的念白占武老生的四分之三,略带点架子花的韵味,刚柔相济,苍劲有力,才符合人物,唱腔多带有徽调和拨子。总之,演关羽戏要有一定的艺术造诣为基础,还要文武兼擅。同时,也需要演出人物的情感,唱念做打舞都是根据剧情出发的。亮相,是塑造人物的一种手段,要适时准确,不可多用,更不可滥用。

另外,老辈演员视关羽为神,手持青龙偃月刀不许乱耍,但这也符合关羽平生未遇三合之将的人物要求。因此,关羽没有过多的刀花。《斩华雄》是砍《斩秦琪》是劈《斩颜良》是刺,看的就是你的工架和神态。

李金声 : 老戏很讲究抓哏,就是为了给观众提提精神。有时候文学性就不太讲究了,主要是突出它的娱乐性。有些老戏失传是有其原因的,一个是里面的“玩艺儿”太多,吃功夫,不好演,因此而失传。另一个是内容太温,不抓观众,被时代淘汰了。

但是,过去成为流派的大家,在传统戏的基础上加工修改,乃至创新都没有出京剧的范围。如程砚秋的《锁麟囊》,马连良的《十老安刘》,裘盛戎的《赤桑镇》、张君秋的《望江亭》等。现代戏中也有继承比较好的,像《沙家浜》《红灯记》《杜鹃山》《龙江颂》《蝶恋花》《六号门》等。

袁世海曾讲过的一句话,我觉得很有道理。有人问道:“现在人不爱看戏了。”他答道:“不是人家不爱看戏,是你没给人家戏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