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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当代京剧作曲第一人朱绍玉:13岁唱戏后因“倒仓”转行 北晚新视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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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 15, 2023 #京剧名角

在当今的京剧舞台上,有一多半的新创作品、几乎全部的获奖作品、以及所有名导大腕跨界排演的作品,都由一个人担纲作曲,他就是从艺六十年、创作约170部作品、被称为“中国当代京剧作曲第一人”的著名戏曲音乐家、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京剧代表性传承人朱绍玉。

11月14日至30日,由北京京剧院主办的“好戏连台”——著名戏曲作曲家朱绍玉创作作品展演活动将在长安大戏院上演。届时,谭元寿、尚长荣、叶少兰、李鸣岩、李崇善、陈少云、赵葆秀、杨乃彭、朱世慧、陈霖苍、孟广禄、安平、谭孝曾、王蓉蓉……这些大名鼎鼎的京剧名角都将共聚一堂,演唱朱绍玉创作的众多京剧佳作;《大宅门》《狼牙山》《下鲁城》《宋家姐妹》《党的女儿》五出由朱绍玉担纲作曲、北京京剧院在不同时期创作的代表剧目也将先后上演,展现朱绍玉艺术成就和贡献同时,唤起人们对戏曲音乐的重视。

著作等身的朱绍玉,作品多,获奖多,声望高,但为人却极为低调谦逊。他自己的故事,有些比他笔下的戏剧人物还传奇。记者近日到朱老家中采访,听他讲自己的人生经历,一连聊了六个小时还让人意犹未尽。这位阅历极其丰富的艺术家,如同一座宝藏,总是带给人无数的惊喜和感叹。

朱绍玉从13岁到青海省京剧团工作,工作了近30年后,调到福建省京剧团,又工作了10年后,50多岁时终于回到了北京,在北京京剧院工作。如今,74岁的他已经从艺六十多年了,创作了170多部作品,涉及到京剧、闽剧、琼剧、青海平弦剧、晋剧、秦腔、秦剧、花鼓戏、采茶戏、客家戏等各个剧种,还新创了个剧种“商南道情”……

在创作中,他大胆尝试、不断创新,为戏曲音乐改革做出了突出贡献,代表作品有:大型新编历史京剧《赤壁》;京藏剧《文成公主》;京剧交响剧诗《梅兰芳》;京剧连台本戏《宰相刘罗锅》;大型新编京剧《天下归心》、《图兰朵》、《大漠昭君》、《圣洁心灵——孔繁森》、《党的女儿》、《建安轶事》、《曾侯乙》、《山花》、《格萨尔王》、《下鲁城》、《夏王悲歌》、《大宅门》、《瑞蚨祥》、《丝路长城》、《汉苏武》;闽剧《天鹅宴》,琼剧《海瑞》,电视剧《老柿子树》等。

朱绍玉说:“我曾经因为不能唱戏而灰过心,觉得为了当演员而付出的心血和功夫白费了。但后来学了乐器,搞过乐队,又从事作曲,让我觉得以前学的东西都没有白费。因为我写东西能够想到台上的表演,作曲的同时也会配器。”然而,虽然很多人请朱绍玉导戏,但朱绍玉却坚决不肯以导演自居,即便做了很多导演的工作,也绝对不同意在导演栏中署名;演出谢幕时,主创登台合影,他也总是站在最旁边的位置。他在乎的不是名利,而是艺术,他说:“我这一辈子活得很值,因为我工作早,能为社会贡献的时间长。”

由于朱绍玉的才华和为人,几乎所有大腕导演涉足京剧创作,都一定会要求和朱绍玉合作。林兆华执导京剧《山花》、京剧连台本戏《宰相刘罗锅》等十几部作品、张继钢执导京剧《赤壁》,陈维亚执导京剧《丝路长城》、张艺谋执导京剧《天下归心》,郭宝昌执导京剧《大宅门》……都是由朱绍玉担任作曲。朱绍玉以自己的德艺双馨托起了这些跨界艺术家,成就了他们的“京剧作”。

林兆华称赞朱绍玉是“中国戏曲作曲家中少见的大师”;张艺谋也盛赞道:“朱绍玉老师是一位谦虚、和善,忠于传统又善于创新的的艺术家,他给我的印象是大气,肚子里宽绰,海纳百川,博乐众长。他不仅精通京剧艺术,而且每年坚持到民间采风,同时研究西洋音乐,所以他创作起来得心应手。我做导演,他做音乐,我们之间常常是心有灵犀,一拍即合。”

除了拥有丰富的舞台经验和演奏、作曲方面的才华能力,朱绍玉还特别注重收集民间地方音乐素材。青海的山山水水都留下了朱绍玉的足迹,那看似贫瘠的土地上,蕴藏着丰富的地方音乐素材,曲调优美而又充满生活气息的“花儿”“藏曲”在民间广为传唱,每年朱绍玉都要深入到牧区和农村,搜集、整理这些宝贵的艺术财富。

“花儿”是青海省当地的一种民歌,虽然曲调动听,但是歌词都是以爱情为主题,当时村民还很封建,都不愿意在家中演唱这些情歌。甚至村里的广播站不小心放了“花儿”,村民都会拿被子去捂广播喇叭,羞臊得面红耳赤,更不要说唱给外人听了。面对这样的困难,朱绍玉没有放弃。他经常要花费好久的功夫寻找会唱“花儿”的老乡,然后各种软磨硬泡,才说服老乡到远离村庄的田埂上去唱歌。

由于当年的录音机就像个“铁匣子”,体积大,重量沉,一个人拎不动,只能靠马驮着,但等到了地方,老乡开唱了,才发现录音机已经被颠坏了,无法录音了,因此朱绍玉只能跟着学唱,凭耳朵听,凭脑子记。很多时候,老乡每遍旋律唱得都不一样,这也让朱绍玉在搜集整理资料时十分棘手,但他都想办法克服困难。就这样,他收集到的民歌、小调都深深印在脑海当中。这些经过时间淘洗、积累了一代又一代人智慧和情感的民间音乐,在他日后的音乐创作生涯中,成为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源泉。

中国戏曲学院教授、国家一级演员、戏剧导演陈霖苍和朱绍玉从小就认识,青少年在大西北一起学戏,情同手足。他说:“朱绍玉每一部作品里都有西部的风格。这是因为大草原、大漠和西部那种神秘文化哺育了他,他身上永远会流淌出一些让我们感觉既神奇又微妙的旋律和音符。他无所不能。不管是西部的秦腔,还是甘肃的道情、宁夏的花儿、青海的平弦,他都能把它们和京剧有机地组合在一起,这个本事就是融会贯通。”

朱绍玉从小就天资聪慧,酷爱京剧,受身为票友的亲友和邻居熏陶,十几岁就会唱不少戏。1959年,青海省京剧团来北京招聘,当时刚刚小学毕业的朱绍玉唱了一曲旦角的《凤还巢》,又唱了一段老生的《劝千岁》,结果就被青海京剧团相中了。

招聘的人“哄骗”他:“青海条件可好了!楼上楼下,电灯电话,推开窗户就能看见大海。”十二三岁的朱绍玉想着“青海肯定有海”,又得到了团里发给“好苗子”的练功服,于是就背着家人跟着团里坐了三天四夜火车去了青海。到了之后,他才发现青海很荒凉,条件很艰苦,但还是留了下来。他的父母起初以为儿子去亲戚家玩了,但好几个星期都音信全无,非常心急,直到接到了朱绍玉从青海给家里写的信,母亲立刻辞了工作赶到青海,见到儿子就哭着把儿子痛骂了一顿,但还是留下来陪伴儿子学习工作。

由于朱绍玉基础好,到了青海就开始登台唱戏,他清楚记得自己唱的第一出戏是《武家坡》。也正是从那个时候,年仅13岁的他便正式开始参加工作。由于表现优秀,工资被定为辅助一级,每个月47.39元,这在当时的青海,已经足够一家三口一个月的开销了。朱绍玉唱得好,每每登台常常赢得满堂喝彩,最火的时候,一句一个“好”。所以当时他在团里颇有名气,成了个有点骄傲的“角儿”,人送外号“朱小傲”。

没想到,过了几年,朱绍玉“倒仓”了,嗓子变声了,没法再唱戏了,这个打击让原本有些骄傲的他一下子落地了。但是他依然心很高,想通过其他方式证明自己,先是苦练武功,想从文戏改成武生演员;后来又开始学习乐器,先是二胡,三弦、大阮等民族乐器;又学大提琴、双簧管等西洋乐器……他样样都学,而且勤学苦练,由于有天赋又勤奋,很快在演奏方面也有了一定功力。

朱绍玉又开始尝试着作曲,第一次作曲,就是把当时中央出台的“16条政策”谱成曲子;后来又为毛主席诗词谱曲;青海省京剧团晋京演出《草原银河》,他不仅作曲,还担任乐队指挥,因此被誉为“青海神童”。

朱绍玉的才华,让青海省宣传部和文化厅决定送他去云南艺术学院音乐系进修,跟着赵宽仁老师专门学习作曲。四年的时间,原本只上过小学的他,读完了大学的课程,并且学习了中外作曲创作,对民族、西洋、器乐、声乐都有了更深入的了解,为他以后的艺术创作奠定了基础。

从云南毕业后回到青海,朱绍玉写了很多戏。1979年,他为青海省京剧团的大型京剧《格萨尔王》担任作曲和指挥,大胆地将藏族大号音乐融入到京剧的唱腔中。该剧到北京上演后引起强烈反响,其才华和创新意识受到各界称赞;《中国音乐》杂志还专门刊发了一篇五千多字的评论《格萨尔王》的文章,这些都让朱绍玉在戏曲音乐界崭露头角。

朱绍玉也因此获得了第一张获奖证书,中国社科院、文化部、国家民委、中国民间文艺研究会共同为他在藏族英雄史诗《格萨尔王》的发掘工作中做出的成绩颁奖。从此朱绍玉便一发不可收,得到的各类获奖证书数不胜数,仅获文华奖的作品就有两位数之多。还有很多作品荣获“五个一工程奖”、“国家舞台艺术精品工程奖”和“中国艺术节”、“中国京剧节”、“中国戏剧节”等多项国家级大奖,朱绍玉也被戏曲界誉为“获奖专业户”。

朱绍玉的出众才华,让各个剧团也都抢着想用他。福建省京剧团把他借调过去创作排演了《五颗明珠》,大获成功后就想把他留下,要给他住房和很好的待遇,但青海哪里舍得放他,省长找他谈了四次话,终于把他又留在了青海,不仅让他担任青海省京剧团副团长,还让他担任轻音乐团团长,带领着整个演出团到处巡演,完成各种创作和演出任务的同时,还要负责创收。

那个时候,朱绍玉带领的青海省轻音乐团每年巡演上百场,节目一般是这样安排的:第一个节目,是朱绍玉表演的电贝斯演奏,第二个节目还是朱绍玉的电贝斯演奏;第三个节目和第四个节目,换成朱绍玉的架子鼓演奏;第五个节目,朱绍玉下去休息一下,换身服装;第六个节目,他又上台,演唱西北民歌《人家都说我们两个好》,唱一句,台下就是一声好;第七个节目,他自弹自唱,一边弹三弦,一边唱民歌《小和尚》,旁边还有伴舞伴奏;第八个节目,他撤下三弦,换上架子鼓,边打鼓边唱流行歌曲《成吉思汗》,一抡鼓槌,台下又是一片叫好;唱完流行歌曲,他又边打鼓边唱起了京剧联唱,从《红灯记》的“临行喝妈一碗酒”一直唱到《智取威虎山》的“甘洒热血写春秋”;之后,他下去歇一个节目,再换一身服装,重新登台和同在一个团的妻子合演小品《打针》……最后,又以一段精彩的架子鼓表演作为压轴节目。

演出团的魔术师曾经因为母亲去世而临时回家,朱绍玉还曾为了救场花了一个晚上突击学习魔术,第二天就上台表演……多才多艺,技不压身的朱绍玉,简直一个人就是一支演出队。

在走南闯北的巡演过程中,朱绍玉还积累了很多难忘的经历。曾经历过巡演大巴开夜路翻山越岭,司机迷糊差点把车开下悬崖,朱绍玉临危不乱,指挥着所有人从大巴车窗户里一个个爬出来逃生;还曾经有过当地老百姓没钱买票,朱绍玉便让乡亲们用鸡蛋换演出票,终于让演出现场坐满了观众,演出团也收获了好几大筐鸡蛋……这些苦中有乐的人生经历,丰富着朱绍玉的人生阅历,也让他的创作不是闭门造车,而是贴近百姓,接地气儿,有着浓厚的生活气息。

朱绍玉的很多创作灵感,都来自他对生活深刻的感悟。比如他比较满意的作品《夏王悲歌》,不仅糅进了花儿、敦煌古曲和藏族、蒙古族风格的音调,民乐队中加入了藏族的法号,打击乐用了板鼓加梆子,板式上采用了西部民歌里广泛运用的一板四眼的节拍等,而且最重要的是融入了一段他的线年搞社教的时候,十几岁的朱绍玉到了偏僻荒凉的农村,一个人负责一个生产队,没想到到了后的第三天,村里就有人,一大家子人哭天抹泪,弄得他思想压力极大,再加上生活极其艰苦,心灵非常孤独寂寞,使他格外盼望能有熟人朋友的音信。有一天,有个在别的村搞社教的同事,从凌晨出发,走了五个小时路,翻过两座大山来看望他。两人见面时,激动的有说不完的话,道不尽的情。但因为晚上山里有狼,走夜路危险,所以同事吃过午饭就不得不往回赶路,朱绍玉十分不舍,送了一程又一程。然而送君千里,终有一别,到了实在不能再送的时候,他就站在山坡上,看着朋友一步步远去的背影越来越小,在荒漠中慢慢变成一个黑点,他的眼泪也忍不住流了下来。

在为《夏王悲歌》作曲时,朱绍玉将这段深埋心底的人生感悟自然流露出来,创作了大受欢迎的幕间曲《走远了》,凡是看过这部戏的人,基本上都能哼唱这段。说着,朱老便悠悠唱起了这支曲子:“二月里大雪满天飘,小哥哥骑骏马过石桥,走啊走远了,走远了,红梅花开了又谢了,谢了又开了,红梅花开了又谢了……”沧桑悠远深情的旋律,让人为之动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