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渴望在舞台上绽放美丽青春——对三位青年京剧演员的访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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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月 27, 2023 #京剧名角

曾经有人这样对常秋月说:“你们荀派就只能给老农民演出。”且不追究这样的话里包含多少种层面与涵义的刻薄和不恭,常秋月给对方的回答却令人激赏:“观众不分贵贱,流派没有高下,只要有人看,只要我能演,土坡上搭台子我也一样唱!”这就是北京京剧院荀派青年演员常秋月,脆生、倔强,且是个出了名的唱戏不要命的“戏痴”。

今年的常秋月真可谓忙得不亦乐乎。先是“秋月常歌,荀游天下”的个人专场巡演,从年头就横跨京沪两地,《红娘》《勘玉钏》《霍小玉》《玉堂春》《典妻》唱了个一溜儿够。随后,第21届上海白玉兰戏剧表演艺术奖揭晓,她如愿捧回“主角奖”。日前,第25届中国戏剧梅花奖大赛北片赛区在山西太原开赛,她作为北京地区初评的入围选手参赛。而5月19日,在刚刚开锣的北京京剧院“魅力春天”青年演员擂台赛中,她又将亮相长安大戏院。问她日程这么紧什么感受?在她嘴里可听不到“忙”、“累”之类的字眼,就是俩字儿——“痛快”!“受到认可,当然高兴,但是结果其实不重要,关键是,只要能演戏,比什么都强!”常秋月说。

“只要能演戏,比什么都强”,这句话在常秋月并不只是说说而已,熟悉她的人都知道,自从11岁从艺开始,她的整颗心除了一个“戏”字,就再也没装下过别的。常秋月1978年生于北京,“父亲从小喜欢京剧,我一生出来,就天天听他‘吊嗓子’,那时,我们家的‘流行音乐’就是京剧”。常秋月耳濡目染,在幼儿园时就会唱大段的京剧。1990年她考入北京戏曲艺术职业学院(时称北京市戏曲艺术学校)。1994年就在“希望之星”公开赛中获一等奖,1995年在“蓝岛杯”大赛中获二等奖。1997年毕业进入北京京剧院,随后又入北京师范大学艺术表演学院深造。2005年获CCTV第五届全国青年京剧演员电视大赛金奖(花旦组)榜首,并进入中国戏曲学院第四届中国京剧优秀青年演员研究生班学习。2008年又荣获“华鼎奖”中国年度戏剧最佳表现女演员。常秋月拜著名京剧荀派表演艺术家孙毓敏为师,并先后得筱派名家崔荣英、陈永玲,荀派名家赵燕侠、吴素秋、黄少华、刘长瑜,尚派名师李喜鸿,王派名师于玉蘅,武旦名师李金鸿、叶红珠,昆曲名家张洵澎、蔡瑶珗等老师亲传。转易多师使她虽宗荀派,却又兼得筱派之神韵,且擅于细微之处赋予人物新意和美感,极具舞台感染力,许多传统剧目在她的演绎下都能常演常新。“为什么我喜欢秋月?因为她为了戏真的能豁出去。”孙毓敏说,“学戏刻苦不用说,举个最简单的例子,一出《红娘》,光服装她就能自己做7套,而且还会琢磨怎么运用一些时尚元素去改良。排戏她肯花心思,也很有想法,有时候她的想法还会启发我,这样的学生不多。”

正如孙毓敏所说的那样,常秋月无论学戏还是演戏都有一股子豁出去的狠劲儿。十二三岁读戏校的时候,班上一个身材矮小的女同学被老师钦点学习“跷功”以弥补身高的不足,常秋月得知后也要跟着学,老师没有批准,她就央求人拿了木跷的画样自己做一副,藏着偷偷练。长度不过三寸的木跷,迫使脚面趋近直立,只能以足尖为受力点用布条将整个脚缠绕固定在木桩上,走起来有多吃苦可想而知,但小小的常秋月却都忍了下来。而事实证明,这次出于年轻好胜的偷师没有白费。2007年,常秋月将甬剧《典妻》移植到京剧舞台,一双小脚在凄冷人生路上蹒跚前行的“妻”在“跷功”的帮助下塑造得备生神采。一场戏两小时,常秋月总是提前半小时就绑跷,加上排练、走台,那段时间她的双脚几乎每天都是肿的,脚指甲淤血,满脚长泡。但是和身体的投入相比,精神的投入又更为巨大。荀派以演喜剧见长,对于常秋月排演《典妻》这样的大悲戏,起初并没有太多人支持。但她偏是个不信邪的人,想法子筹钱,读柔石的原著,看王锦文甬剧版的光盘,反复研习剧本,自费1万多元重新设计并制作了4套“妻”的戏服,从编曲配乐、唱腔设计到舞台背景设计无一不参与讨论。“学了这么多戏,浑身有力使不出来,我着急啊,现在演出机会这么少,排新戏就更难,可是我不能年纪轻轻就想着吃京剧的老本儿啊!我知道试过不一定成,但不试永远成不了!”常秋月说。

2010年,荀慧生诞辰110周年纪念会暨研讨会上,著名戏曲理论家曲润海发言质疑荀派后继乏力,再传缺乏领军人物,一语惊醒梦中人。“他提醒了我,这些话对我刺激很大,意识到该把优秀的推出来,秋月资质好又刻苦,她有前途,当得起新生代的领军人物。”孙毓敏说。于是,在恩师的鼓励下,“秋月常歌,荀游天下——常秋月荀派剧目全国巡演”在今年启动。当然,所谓新生代领军人物是不能自封的。这次巡演北京站的3场演出曲润海一场不落地看过,最后一场演出结束的当晚便撰文《出类拔萃有新松》称赞常秋月堪当“新荀派领军人物”的大任。“曲老师是爱护我,我当然知道。要成为领军人物,我还年轻,路还长远着呢。但是,我希望通过我的展示让大家看到荀派艺术后继有人,有前途。不为我个人,为了荀派。”常秋月说。

姜亦珊出生在沈阳,1999年在张派青年京剧演员选拔赛中以《状元媒·宫中》一折脱颖而出,并获得了全国大赛的金奖,随即调入天津京剧院任主要演员。目前,她是北京京剧院国家一级演员,也是一名“宗张兼梅”的优秀青年演员。最近,她还获得2011年度“北京青年五四奖章”。性格直爽的她每每提到自己热爱的事业时,都洋溢着幸福和热情。她始终坚信,只要各方面共同努力,京剧会吸引更多的爱好者,体验一把如《贵妃醉酒》中“这景色撩人欲醉,不觉来到百花亭”的惊艳与魅力。

“京剧演员的收入太低,跟生活水平不成正比。很多偏远地区的京剧演员一场戏可能才二十元、三十元。”姜亦珊说得很无奈。谈到京剧的困境,姜亦珊还认为,京剧表演的整体质量很重要,目前一些剧目的精致程度不够高,主要还因为太依赖角儿,即便戏迷是冲着一个人去的,也不能不顾其他演员质量和舞台效果。“不能只有一个演员好,得都好。”当谈到有没有意愿与民营剧团合作时,姜亦珊的回答是肯定的,并透露随后在的演出就是类似性质的。“但民营剧团现在还相对较少,而且即便有意愿合作,也很少有时间跟精力。”

“宣传也是个大问题,没有人包装、推广,京剧缺少营销性。比方说如果电视上天天播相声就有人看相声,天天播京剧就一定有人看京剧。”姜亦珊也表示剧团的管理要懂得营销和策划,重视包装、宣传和整合。另外,很多年轻的观众会有这样一种误区,认为只有老人才会去看戏。“这正是因为京剧缺少包装,应加大宣传力度,让京剧成为一种时尚。”许多优秀的京剧演员也正是因为缺乏这样的包装和推广而被埋没,没有及时地被广大观众接受和认可。姜亦珊打趣的说,“很多戏迷只认识我上装的样子,一旦我卸了妆,打个照面也许都认不出来。”

如今不止戏曲、话剧,就连电影电视的好剧本都寥寥无几,好编剧太少,新作更少,即便再优秀的导演和演员也黔驴技穷。“好编剧都去写电视剧、电影去了。另外,好的作曲也少。”近几年出现了很多创新式的京剧,这种新编剧大都融合了多种舞台表现形式,吸引了不少观众到剧场看戏,但同时也有人直指此类剧媚俗,只为取悦大众而降低了京剧的品位。姜亦珊表示,“这个当然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但我觉得只要观众愿意走进剧场,不管因为什么愿意来看戏,京剧就胜利了一步。”比如她首演的新剧《大漠昭君》,在圈内圈外都获得了一致的好评,姜亦珊也因在其中的精彩表演一举夺得第21届上海白玉兰戏剧表演艺术奖主角奖。她说,“郭德纲也不是一上来就有那么多‘钢丝’,得一步一步来,无论是在传统戏的继承上还是新编戏的继承上都要提高自己的精品程度,做到精益求精。”现在最重要的不是强调“创新”,而是“如何”创新。在有主题思想和丰满的人物形象的剧本前提下,进一步提高演出的观赏性,才能在视觉和听觉上给观众以满足。她认为,京剧想要蓬勃发展,“一剧之本”非常重要。

2010年,中国京剧入选“人类口头和非物质遗产代表作名录”,如何让京剧文化在创意时代传承并延续下去,需要业界更多的思考。“京剧需要有人来了解它,现在生活节奏快了,大家喜欢听一段一段的,还得听名角儿,所以名家荟萃演唱会很受欢迎。”没有好戏演,演员就只能等着好剧本,这导致了很多优秀的京剧演员失去用武之地。另外,在大部分的舞台剧或戏曲剧团中还是会以“论资排辈”来说话,让年轻的新生力量失去许多展现自己的机会。“像我已经很幸运了,很小就能唱角儿,很多年轻的京剧演员只能耗着,或许到四五十岁了才能熬出头。”

姜亦珊承认在低潮时期也想过放弃,“有人找我拍电视剧、出国,真的很多,但我去干嘛呢?最重要的是我把自己喜欢和擅长的作为了终生职业,我找到了自己的位置,这样让我感到快乐。”当问到对自己目前现状的评价,姜亦珊说了5个字:知足不满足。“再多的奖项也不是最终的目的,年轻的时候需要用奖项来增加自己的自信,但现在希望能够演两场很好的戏带给广大戏迷朋友。”姜亦珊还透露,将在下半年准备自己的首张个人专辑。“这是我对自己阶段性的总结和梳理,毕竟京剧就是活到老学到老。”

前不久,一场名为“梅艳芬芳”的戏曲专场演出在杭州红星剧院上演。浙江昆剧团团长林为林担纲总导演,著名京剧艺术家关栋天亲任主持,京剧名角安平、晋剧名角苗洁热情助演,京剧麒派艺术家赵麟童、昆曲艺术家沈世华、著名剧作家罗怀臻以及钮骠、张关正等业界专家也纷纷前往捧场,为的都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名字——郑佳艳。熟悉江、浙、沪京剧行情的人,大概多听过所谓“江南三枝梅”的说法。一枝是上海京剧院梅派名旦史依弘,一枝是江苏省京剧院梅派当家花旦李洁,再一枝就是浙江京剧界新生代梅派演员郑佳艳。尽管名气和资历比不得前两位,但当得起这“第三枝梅”,年轻的郑佳艳却自有她的优长。

人如其名,第一眼看到郑佳艳,很少有人能不惊艳。而更令人惊艳的,是她对于自身美丽的毫无意识,台下的她从来脂粉不施,着装更是朴素得全无颜色,只能用整洁形容。曾有朋友这样说,“佳艳从来是什么衣服不起眼穿什么”,却让人不能不信服所谓“美”真的有“天然”这回事儿。作为演员,外形好当然很重要,但说郑佳艳美得天然,却又不仅仅是说外形。举手投足间的温婉与雍容,眼神言辞中的纯净与淡定,无不显示出她内在的质朴。这种质朴在她的人生成长中不断展示为性格的各种侧面,刻苦、执着、坚忍、率真……同时,更为她打开了通往梅派艺术的大门。正如郑佳艳昔日的导师、著名京剧表演艺术家陈正薇所说的那样:佳艳扮相和嗓音的美,性格的真,对艺术的心无旁骛,使她形成了纯正的梅派韵味。

郑佳艳1977年生于浙江舟山,1992年起进入浙江艺术学校(江苏省戏剧学校代培)就读,始学京剧。“佳艳他们这个班,当时是委托江苏艺校培养的,招这批孩子时,我们希望能挑几个年龄稍大的,培养培养就能很快上台搭戏。”作为浙江京剧团的元老,同时也是郑佳艳的良师,赵麟童这样说,“那群孩子里佳艳的年龄最大,已经十五六岁,毫无基础,照说这个年龄才开始学戏有点儿晚,我们的说法腰已经硬了,想练好是要吃苦头的。但是佳艳身上有不可多得的天分,她整个人‘真’、‘美’、‘纯’,和梅派艺术的气质有天然的接近,嗓音条件也很好,更重要的是酷爱京剧、肯下功夫。”“记得进校时,佳艳16岁,我14岁。别的同学都有几年的京剧基础,幼功扎实,而我俩却一点都没学过。”郑佳艳的艺校同窗、浙江京剧团演员方未艾回忆,“怕落后当然要刻苦学,佳艳总是每天第一个到练功房练功。别人闻鸡起舞,佳艳是鸡没叫就起床的人。那时住集体宿舍,她怕影响大家休息,总是不敢开灯,摸黑出门,几年如一日,很快就得到了老师们的认可,很多老师都愿意教她。四年级的时候,佳艳得到陈正薇的亲授,每当陈老师教佳艳学戏时,我们班女生都趴在窗外看,羡慕得不得了。就是陈老师,把佳艳领入了梅派的大门。我们都是毕业进剧团后才慢慢确定是什么流派的,但佳艳在四年级就定下了归入梅派,是我们班唯一在学校就归派的人。”

1998年,郑佳艳从艺校毕业进入当时的浙江省京昆艺术剧院、浙江京剧团工作。其间,得到李瑛、赵麟童、洪云艳等表演艺术家亲授,迅速成为剧团业务骨干,主演《天女散花》《霸王别姬》《廉锦枫》《红线盗盒》《贵妃醉酒》等剧目。2004年,已在舞台上崭露头角的郑佳艳为了能在艺术上获得更大提升,考入中国戏曲学院第四届中国京剧优秀青年演员研究生班进修,又先后得到梅葆玖、沈世华、李玉芙、孙明珠、张洵澎等艺术名家亲授指导。多年来,郑佳艳曾先后荣获浙江省“艺苑杯”戏曲大赛十佳“新蕾奖”第一名、浙江省第八届戏剧节优秀表演奖、全国京剧优秀青年演员评比展演一等奖、CCTV全国青年京剧演员电视大赛表演奖等众多奖项,多次参加中央电视台春节戏曲晚会、《名段欣赏》等栏目和节目的录制,并多次为党和国家演出。扮相俊、嗓音美,功底扎实、技艺全面——正当这样的艺术形象不断获得业界认可、日臻成熟的时候,出乎人们意料的是2008年郑佳艳忽然淡出舞台,转身登上三尺讲坛,进入浙江艺术职业学院戏剧系当起了教师。

这个消息曾让不少老师和同行吃了一惊。“从舞台转教学当然不是坏事,戏曲教育的发展需要不断有优秀的演员把自身的实践经验传送给年轻一代,我就是后来从舞台一线转入教学的。但是佳艳还那么年轻,条件又那么好,跟我学戏的几年,我亲眼看到她的刻苦与进步,她在舞台上还大有可为。”谈起这件事,沈世华不免有些唏嘘,“没有演员不留恋舞台,我40多岁转教学,其后很多年看到别人在台上演出,都还会难过得流泪。佳艳在这个年龄就离开舞台,对她个人是个遗憾,对我们戏曲舞台也是个损失。而且从教学的角度来讲,如果能有更多的舞台实践积累,也有利于她更好地指导学生。我希望有一天她还是能回到台前。”对此,曾经的“青研班”班主任张关正也表示出同样的遗憾,但又有不同的视角:“佳艳是很优秀的青年演员,离开舞台是很可惜。但离开舞台并不表示离开戏曲。选择教学也是对戏曲的一种传承。课堂是另一个舞台,想在这个舞台上获得成功,也不是容易的事,同样需要不断的演出和实践作为补充。而在这一点上,浙江艺术职业学院给了她很大的发展空间,不仅让她参与戏剧系的国家级精品课程,还推荐她加入省文化厅的优秀青年艺术人才培养‘新松计划’,在经济上资助,人力、物力上支持,为她组织‘梅艳芬芳’这样的专场演出,事实证明转入教学的她业务不仅没有疏松,反而更加提升了。佳艳最可贵的是她身上的纯朴,在舞台上,这种纯朴使她更能体现梅派艺术的神韵,在学校里,这种纯朴也能支撑她比一般年轻人更耐得住寂寞,做好默默无闻的教学工作。”而对于郑佳艳来说,一个正值舞台青春期的优秀青年演员做出这样的身份转变,其中的曲折或许不足为外人道,但正如张关正所说的那样,对京剧的热爱使条件优秀的她,在事业发展的困难与业外众多的机会之间,宁可选择寂静地转入幕后,也仍然坚守在戏曲艺术的阵地上,无论哪种身份,她都全情投入。如今站上讲坛的郑佳艳,比过去更加沉实,学生的爱戴、单位的支持,令她时刻怀着一颗感恩之心更努力地精进业务,在默默为戏曲传承耕耘的同时,也静静等待自己艺术人生的下一次蜕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