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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剧杜十娘剧本唱词

admin

11 月 10, 2023 #京剧剧本

京剧《杜十娘》剧本唱词

角色

杜十娘:旦
李干先:小生
孙富:丑
柳遇春:老生
鸨儿:旦
梅香:旦
来旺:丑

剧情

明朝洪武时,临安书生李干先入都春试,结识金陵名妓杜十娘。杜十娘久厌风尘,正拟寻觅佳偶从良,误以李干先可托终身,乃设法逃出妓院,与李干先相偕返里。途中,夜渡瓜州渡口,为富商孙富所见。孙富久慕杜十娘姿色,又因与李干先旧识,乃密与商议,欲以银千两质换杜十娘。李干先利令智昏,欣然允之。翌晨迎娶,杜十娘出示所携之百宝箱。李干先悔之不及,孙富则手舞足蹈。杜十娘先投箱于水,立船头上痛斥孙、李二人,继即投江自尽。李干先见利忘义,终于人才两空。

注释

三十余年前,京剧界老前辈孙菊仙先生(人称老乡亲)与我(荀慧生)往来甚密。《杜十娘》剧本就是孙老先生赠给我的,他老人家认为此剧既富于警恶劝善意义,又符合我的表演风格,因此力劝搬演。我心为所动,跃跃欲试。但此本情节虽好,而结构松散,其中几全系过场戏,缺乏重点。当时就参照《警世通言》中“杜十娘怒沉百宝箱”一回加以改编,于一九二九年十一月二十九日首次演出于北京中和戏院。我自饰杜十娘,金仲仁饰李干先,马富禄饰孙富,张春彦饰柳遇春。
解放以后,我将数十年来的演出本重新作了整理加工,认为此剧过去处理上单纯抨击李干先和孙富二人之贪婪无耻,力量仍嫌单薄,乃使讽刺的矛头直指整个封建制度,揭示旧社会的黑暗与罪恶,使广大观众抚今思昔,愈加热爱新社会。改编后的新本,于一九六一年新年演出于北京吉祥戏院,由徐和才饰李干先,朱斌仙饰孙富,陈喜兴饰柳遇春。其后在演出中亦小有修改。此次付印前,又重新作了校订。

京剧《杜十娘》剧本唱词

【第一场:议婚】
(柳遇春上。)
柳遇春(西皮散板)翰林院中闲无事, 

终朝饮酒并赋诗。

(鸨儿自下场门上。)
鸨儿(白)哟,这不是柳老爷吗?来呀,柳老爷,您里边歇会吧。

柳遇春(白)不、不、不,今日还有别事,改日再来。

鸨儿(白)哟,柳老爷,这可得罚您,哪有漫门而过的道理哪。来吧,您少坐会,喝杯茶再走。

柳遇春(白)如此少坐片刻。

鸨儿(白)这不结了。您请吧。

(鸨儿引柳遇春同进内。)
鸨儿(白)柳老爷请坐。

柳遇春(白)有座。啊妈妈,杜十娘可在院中么?

鸨儿(白)我一猜您就得问她,她让杨老爷约到畅春园吃酒去了,这就回来,柳老爷请茶。

(鸨儿献茶。)
柳遇春(白)好、好、好。

鸨儿(白)啊,柳老爷,我们十娘自从认识您之后,跟您学点诗词歌赋,可高兴了。您老不来,她还是真想您。

柳遇春(白)十娘确是个颇知上进的女子。天时不早,十娘还不回来,我要先行一步了。

鸨儿(白)您还是走哇。

(梅香、杜十娘、车夫同上。)
杜十娘(西皮散板)愁丝万缕理还乱,

每日强颜邀客欢。

受尽调笑与轻贱,

(杜十娘下车。梅香、车夫同下。鸨儿、柳遇春同出门。)
杜十娘(西皮散板)纵然有泪不敢弹。

鸨儿(白)哟,这不是十娘回来了吗!十娘啊,柳老爷等你半天啦。

杜十娘(白)柳老爷万福。

柳遇春(白)十娘回来了。

杜十娘(白)柳老爷,还是里面请坐吧。

鸨儿(白)对了,柳老爷,您多跟我们十娘聊会子吧,我别处张罗张罗去。

柳遇春(白)妈妈请便。

(鸨儿下。)
柳遇春(白)十娘近日可劳倦否?

杜十娘(白)虽有不少王孙公子争来缠头,只是奴家深为厌恶此等之人,能拒者则拒,得推者便推,故尔倒还消闲。

柳遇春(白)闲来之时,做何消遣?

杜十娘(白)不过日习柳老爷所教诗词歌赋,近又重温丹青之笔,怎奈柳老爷多日不来,无处求教,只好温故知新了。

柳遇春(白)十娘真勤奋之人也!

杜十娘(白)人生几何,若不发奋求学,岂不可惜。柳老爷怎不知:

(念)“褪色残花辞枝落,落花难得再上枝;春华应恋似锦日,红颜珍惜少年时”?

柳遇春(白)哈、哈、哈,好一个“珍惜少年时”!啊,十娘,听你之言敢是厌倦风尘?

杜十娘(白)哎呀,柳老爷,奴家虽在烟花,性情孤傲,终日与那些官僚商贾屈意周旋实非所愿。这几年颇积得些资财,我有意寻个年貌相当之人,托付终身,纵荆钗布衣,亲操井臼,也甘情愿。此衷肠实话,柳老爷不可当作虚谎之言。

柳遇春(白)既是如此,日后待我替你物色一位才郎,你意如何?

杜十娘(白)若是如此,感恩不尽。

柳遇春(白)这才是:

(念)君子本该美,柳某情愿作红媒。

(梅香上。)
梅香(白)启禀柳老爷:方才你府院公前来说,有临安李公子造府相访,请柳老爷速回。

柳遇春(白)知道了。

啊,十娘,家中有人相访,我要告辞了。

(西皮散板)暂别十娘改日见,

杜十娘(西皮散板)望君切记适才言。

柳遇春(西皮散板)你且宽心免悬念,

(杜十娘、梅香同下。柳遇春走小圆场,李干先、来旺同迎上。)
李干先(白)仁兄。

(西皮散板)小弟前来问金安。

柳遇春(白)贤弟,来得好,快快请至客堂!

(柳遇春、李干先同坐。)
柳遇春(白)堂上伯父大人安泰?

李干先(白)家父安好,问候仁兄。

柳遇春(白)岂敢!啊,贤弟此来,敢是为了求取功名?

李干先(白)这,一来为了求取功名,二来么……

柳遇春(白)还有何事?

李干先(白)这二来么……

来旺(白)您干嘛不好意思说呀?我替您说。柳老爷,我们公子在家的时候就想娶媳妇,所以此番前来还要请您做个大媒,给说个好媳妇哪。

李干先(白)嗳,谁要你快言快语。

柳遇春(白)噢、噢、噢,原来为此。我看贤弟年纪尚轻,何必急于婚姻之事。

李干先(白)哎呀,仁兄呀,非是小弟急于婚事,只因家父年迈,无人侍奉,故尔叫弟悬托仁兄与小弟择一佳偶,他老人家言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功名倒可从缓,亲事却要早办,他还急于抱孙孙呢。

柳遇春(白)哎呀呀,老伯真个是操之过急呀!

来旺(白)公子,老爷子没说这话呀。

李干先(白)多口!

来旺(白)这是实话呀。柳老爷,我们临出门的时候,公子和老爷子为这档子事闹家务呢。我们公子说:哎呀,爹爹呀,孩子定要先娶了媳妇,再进京赴考,不然我是不去的。我们老爷说:奴才呀奴才!

柳遇春(白)这是怎样讲话。

来旺(白)我是学我们老爷哪。我们老爷说:待等得中回来,再与你完成花烛,如其执意不去,我便将你活活打死。还是我从中劝的架哪。

李干先(白)满口胡言!

柳遇春(白)哈、哈、哈,好好好。不管如何,待愚兄与你物色就是。

(家院端茶上。)
家院(白)李公子,请用茶。

(柳遇春、李干先同饮茶。)
柳遇春(白)来旺一路劳累,随院公下面歇息去吧。

来旺(白)是。

柳老爷,您可紧着手办哪,我们公子可等不及了。

李干先(白)还不下去!

(家院、来旺同下。)
柳遇春(白)啊贤弟,这金陵城中新开了一家酒楼名唤“天然居”,你我且到那里畅叙一回,权当与贤弟接风。

李干先(白)小弟不敢。

柳遇春(白)多年世交,不必客套。请吧。

李干先(白)如此小弟遵命就是。

(柳遇春、李干先同出门,同走圆场。)
李干先(白)啊仁兄,吃酒是小事,方才提到婚姻之事,你要挂心哪!

柳遇春(白)但不知贤弟要何等之女子?

李干先(白)年轻标致之人便是最好无有了。

柳遇春(白)这倒不难。

李干先(白)目下可有吗?

柳遇春(白)嗳,贤弟,你也忒急了!你我还是畅饮几巡吧。正是:

(念)两地相隔难聚会,

李干先(念)故友重逢喜上眉。

柳遇春(念)霎时来到酒楼内,

李干先(念)畅叙别情饮几杯。

柳遇春(白)酒保。

(酒保上。)
酒保(白)啊哈!

(念)客上天然居,居然天上客。

(白)柳老爷,请上楼吧。

(柳遇春、李干先、酒保同上楼。)
酒保(白)柳老爷,您用点什么?

柳遇春(白)上等酒席摆下。

酒保(白)是了。

上等酒席一桌呀!

(酒保取酒菜摆。)
柳遇春(白)贤弟请。

李干先(白)仁兄请。

(柳遇春、李干先同饮。)
孙富(内白)啊哈!

(孙富上。)
孙富(数板)说我富,不算富,开了几座典当铺,大元宝无计其数,金黄黄的象倭瓜,白花花的赛豆腐,我们家的厨子二百五,稀里糊涂往锅里入,烧火的丫头直叫苦,掀开锅盖杵一杵,乐得她把小嘴捂:自从目下到盘古,谁见过倭瓜、元宝一锅煮,一锅煮。

(白)说着说着到了。

酒保,酒保。

酒保(白)唉,来了来了。

(酒保出。)
酒保(白)啊,敢情是孙子。

孙富(白)玩笑是怎么着?

酒保(白)你怎么啦,古时候有孔子、孟子,我叫您孙子,这不是尊敬您吗?

孙富(白)咳,我这个姓不成,你还是别尊敬我啦。

酒保(白)好好好。那么孙三爷,您请上楼吧。

孙富(白)这不结了,这比那好听的多。

(孙富、酒保同上楼。)
孙富(白)这不是李贤弟吗?

李干行(白)孙仁兄。

孙富(白)李贤弟久违啦啊。什么时候到这儿的呀?

李干先(白)小弟方才到此。

孙富(白)老太爷好啊,我也短瞧他去。

李干先(白)岂敢。

柳遇春(白)既是相识,一同入座吧。

孙富(白)不不不,咱们还是各吃各的吧。

柳遇春(白)朋友见面哪有分座之理,一同饮酒,我做东道。

孙富(白)怎么着,您做东道请客呀?那我得扰您几杯。可我还不知道您姓什么哪?

李干先(白)来来来,我与你们引荐引荐。此位是柳遇春仁兄,孙富仁兄。

(柳遇春、孙富同见。)
孙富(白)酒保,来,多添好酒好菜,我们不怕花钱啊。

酒保(白)是了。

柳遇春(白)孙兄、贤弟请。

孙富(白)喝着,喝着。

(酒保持酒上。)
孙富(白)哎呀,这寡酒难饮哪。

酒保,拿个纸片来。

酒保(白)是。

(酒保下。)
柳遇春(白)孙兄莫非传唤妓女?

孙富(白)是呀。

柳遇春(白)你我弟兄畅饮、畅谈甚好,不必如此了吧。

孙富(白)柳兄,您怕花钱是怎么着?您要是怕花钱,不要紧,我这带着哪。呆会酒钱归您,传妓之资归我怎么样!

(孙富掏出一个大元宝摆桌上。)
柳遇春(白)嗳,取笑了。既是孙兄有此雅兴,传唤也好。

(酒保取纸片上。孙富写。)
孙富(白)传宜春院杜十娘。

酒保(白)是。

孙富(白)柳兄,贤弟,别楞着呀。

(柳遇春、李干先、孙富同饮酒,酒保添酒。)
伙计(内白)杜十娘请到。

酒保(白)请到楼上。

杜十娘(内白)来了。

(梅香引杜十娘同上。)
杜十娘(西皮散板)无端列入烟花队,

送旧迎新日几回。

强颜欢笑装娇媚,

夜阑人静泪双垂。

酒保(白)十娘,孙三爷请您哪。

孙富(白)十娘来了,快快请坐。

杜十娘(白)孙相公,柳老爷也在此。

柳遇春(白)十娘,请坐。

孙富(白)哟,敢情你们二位也挺热的?哈哈,原来柳兄也好此道啊!

柳遇春(白)取笑了。

孙富(白)十娘啊,我今个请你喝一盅,一块聊会子,你瞧怎么样?

杜十娘(白)妾身今日身体不爽,不能饮酒,还望孙相公海涵。

孙富(白)哟,怎么那巧呀!不要紧,少喝一点。

杜十娘(白)奉陪一杯就是。

孙富(白)劳您驾,您给斟上吧。

杜十娘(白)哎!

(杜十娘斟酒。)
孙富(白)哟,真格的,这儿还有一位哪,我也忘了给你们引荐引荐啦。来,这是临安李相公,这就是金陵城内大名鼎鼎的杜十娘。

杜十娘(白)李公子。

李干先(白)小娘子。

孙富(白)请吧。

(众人同饮。)
孙富(白)干。来咱们再来一盅。

杜十娘(白)李公子,柳老爷,请。

柳遇春(念)高士举杯自不凡。

李干先(念)斗酒润喉诗百篇。

杜十娘(念)醉书吓蛮服夷叛,

柳遇春(白)孙兄,该你了。

孙富(白)该我的,给我吧。

李干先(白)嗳,该你接下这第四句了。

孙富(白)我就知道这末句是给我留着哪嘛。我说我说——

(念)我们喝酒你给钱。

柳遇春、
李干先(同白)哎呀呀,孙兄,果然高才。

孙富(白)你们别骂我了,还是喝酒吧。

李干先(白)啊,小娘子,我看你举止不凡,文才广有,怎的竟栖身青楼之内?

杜十娘(白)哎,一言难尽,公子不必细问了。公子、柳老爷,还是饮酒吧。

柳遇春、
李干先(同白)请。

杜十娘(白)公子可是初到金陵?

李干先(白)正是初到金陵,乃是赶考来了。

杜十娘(白)以公子的才华,蟾宫折桂,高占熬头,自然是易如反掌。

李干先(白)小娘子,过奖了,请酒。

杜十娘(白)柳老爷请。

柳遇春(白)请。

孙富(白)嘿,你瞧,我叫她来的,她可跟他们俩聊得好热闹,一句也不理我。

我说十娘来吧,咱们也聊会子,痛痛快快的喝几盅。

杜十娘(白)妾酒已够了,实难再饮了。

孙富(白)怎么着,到我这儿就不能喝了。

杜十娘(白)改日再来奉陪如何?

孙富(白)你瞧,当着他们二位,你这不是给我个脸下不来吗?来,再喝了这盅。

杜十娘(白)好。

(杜十娘气愤,一饮而尽。)
杜十娘(白)干。

孙富(白)这不挺好吗,别装蒜,再来,再来。

杜十娘(白)孙相公,我实实不能再饮了。

孙富(白)嘿,我们是花钱叫你来陪着喝酒的,喝不喝能全由着你吗?

杜十娘(白)孙相公,有钱你叫别人陪,十娘我告辞了。

(杜十娘欲走。)
孙富(白)嘿,你瞧,她这火比我还大,没说三言五语,她倒翻了!

好,你不是要走吗?孙三爷我还是偏不让你走。

李干先(白)啊,孙兄,娘子不胜酒力,还是叫她回去了吧。

孙富(白)贤弟你别管!

柳遇春(白)孙兄何必如此,叫她回去了吧。

杜十娘(白)多谢二位。梅香,随我回去。

梅香(白)是。

孙富(白)回来,我还没发话呢,你就不能走。

杜十娘(白)你当真不许我走?

孙富(白)当真不让你走。

杜十娘(白)果然不许我走?

孙富(白)我一定不让你走!

杜十娘(白)我告辞了。

孙富(白)啊,我看你走!

杜十娘(白)正是:

(念)绿鬓红颜原是梦,劝君梦里听晨钟。

孙富(白)啊,我看着你走!

(梅香引杜十娘同下。)
孙富(白)我可不是看着她走了,真气死我啦!

李干先(白)孙兄,叫她回去吧。

孙富(白)咳,这是怎么说的?实指望把她找来痛痛快快的喝会子,没见过你们二位这么不开窍的,替讲情,这不没影的事吗!挺好的事让你们给吵啦。我也不陪着你们俩了,我告辞了!

酒保(白)送三爷。

孙富(白)酒钱有人给,你甭送我了。

(孙富下,酒保白眼下。)
柳遇春(白)贤弟怎得与此人相识?

李干先(白)此人曾在临安经商,与家父略略相识。

柳遇春(白)观他举止定非善类,贤弟切不可与此等人交往。

李干先(白)小弟谨记。啊,仁兄,方才那位小娘子堪称天资国色,可惜竟堕落青楼了!

柳遇春(白)十娘本是良家女子,虽身堕青楼,却不甘轻贱,乃是个有志气的人。

李干先(白)今日亲眼得见,果然是个有志气的。啊,仁兄,小弟若有此女为妻,平生之愿足矣!

柳遇春(白)贤弟果有此意么?

李干先(白)弟决非笑谈!

柳遇春(白)哎呀呀,这倒巧得很。十娘也曾托我代为物色年貌相当之人,永偕百年之好。不过愚兄只恐她曾居青楼,负有微贱之名,如此撮合,恐负老伯重托。

李干先(白)哎呀,仁兄说哪里话来,年貌相当,人品出众,也就是了,何必顾及门第二字?事不宜迟,就请仁兄成全了吧。

柳遇春(白)好好好,来日我与十娘言明就是。

李干先(白)多谢仁兄。

柳遇春(白)天时不早了,你我也回去了吧。

酒保,酒钱放在此处,我们去了。

(酒保上。)
酒保(白)好啦,柳老爷您慢走。

(酒保收拾,下。柳遇春、李干先同出门。)
柳遇春(白)正是:

(念)青楼也有贤良女,

李干先(念)未入龙门小登科。

(柳遇春、李干先同下。)
【第二场:遂愿】
(杜十娘上。)
杜十娘(念)坐下重匀粉面,起来慵自梳头。百般心事几曾休,正是春愁时候。

(白)奴家杜美,小字十娘。可叹身堕青楼,每日不胜苦楚。昨日在酒楼之上偶遇临安李公子,我看他人品、才华俱为上乘,不似那等纨袴子弟,獐头鼠目,满口俚俗,倒是一位不可多得的少年才子。唉!虽然柳絮情多,可恨桃花命薄。天哪,我这场冤孽何时得了哇!

(南梆子)是谁歌管做班头,

珠箔银筝夜来收。

看到红颜成梦幻,

叫人怎不怨风流。

若得此人成佳偶,

(梅香持镜台上。)
梅香(白)姐姐,天儿不早了,你快来梳妆吧。

杜十娘(南梆子)愁丝萦回懒梳头。

(梅香欲侍杜十娘梳妆,杜十娘出神。柳遇春上。)
柳遇春(西皮散板)十娘可算女中首,

愿她早偕凤鸾俦。

(白)十娘。

杜十娘(白)柳老爷来了,请坐。

柳遇春(白)有座。

(柳遇春坐。)
柳遇春(笑)啊,哈哈哈!

(梅香下。)
杜十娘(白)柳老爷为何如此的高兴?

柳遇春(白)啊,十娘,我与你访到一位才郎,依我看来可遂你心愿了。

杜十娘(白)不知他是何人?

柳遇春(白)他么?就是昨日酒楼之上相见的李公子,十娘可愿否?

杜十娘(白)此人虽则秀雅,但不知他的人品如何,才华可有?

柳遇春(白)我与他通家之好,依我看他的人品倒还不错。

杜十娘(白)才华呢?

柳遇春(白)虽无子建之才,也总比得谢少莲了。

杜十娘(白)既然如此,就烦柳老爷改日请他来一叙如何?

(梅香捧茶上,献茶。)
柳遇春(白)不消改日。

梅香姐,你到外面告知我那家院,叫他速请李公子到此。

梅香(白)是。

(梅香下。)
杜十娘(白)李公子既在府上,柳老爷何不邀之同来?

柳遇春(白)只因我要成全你们二人的美满姻缘,不愿叫他把你看做青楼女子,故尔我先来做个冰人。

杜十娘(白)柳老爷如此用心,贱妾杀身难报。

柳遇春(白)十娘过谦了。

梅香(内白)李公子,随我来。

(杜十娘对妆台理鬓。)
李干先(内白)来了。

(梅香引李干先同上。)
李干先(西皮散板)今朝姻缘得成就,

胜似往日梦寐求。

甚感柳兄恩德厚,

(白)柳仁兄,小弟来了。

柳遇春(白)好好好。贤弟,见过十娘。

李干先(白)啊啊啊。

(西皮散板)近相觑愈爱她皓齿明眸。

(白)十娘姐,小生这厢有礼。

杜十娘(白)还礼,李公子请坐。

李干先(白)有座。

柳遇春(白)大家随便坐吧。

杜十娘(白)啊,公子,昨日酒楼初会,今日院内重逢,真乃三生有幸。

李干先(白)小生昨已深慕十娘丽质,今得重睹丰姿,实慰平生之愿矣!

柳遇春(白)哈哈哈,看你二人情谊甚投,堪称一对佳偶,待我备酒,与你二人庆贺佳期。

妈妈哪里?

鸨儿(内白)嗳,来了,来了。

(鸨儿急上,进门。)
鸨儿(白)柳老爷,什么事呀?

柳遇春(白)快快备酒一席,款待这位公子。他乃李都堂的令郎,非寻常人可比,酒筵要丰盛些。

鸨儿(白)是了,没错,我们上好酒席是现成的,说摆就摆。

柳遇春(白)如此速速摆下。

鸨儿(白)是啦,我去吩咐他们。

(鸨儿下。)
柳遇春(白)啊,十娘、贤弟,今日淑女才郎得遂心愿,酒宴之间,我们大家俱要多饮几杯。

(丫鬟上,摆宴,下。)
柳遇春(白)酒席摆齐,干先贤弟,你与十娘并座,愚兄下面相陪。

杜十娘(白)依我看,还是柳老爷上坐,我与李公子左右相陪的好。

李干先(白)是呀,仁兄不必客气,就请上座,以表我等谢媒之意。

柳遇春(白)哎呀哎呀,十娘与李公子乃是初会,便得如此亲密,可算是一见如故的了!啊哈哈哈,好好好,我今日请客,反倒潜坐了。

杜十娘(白)待奴把盏。

(西皮散板)华筵开处春无限,

欢声四溢酒尽酣。

似水流年不嗟叹,

姊妹当羡并蒂莲。

(众人同饮。)
李干先(西皮散板)畅饮方知酒量浅,

(白)小生酒已够了。

杜十娘(白)公子,再饮几杯。

柳遇春(白)十娘,我家贤弟酒量不大,少饮几杯也好。饮酒过量,我们回去之时多有不便哪。

杜十娘(西皮散板)纵然一醉又何干?

难回府就留在宜春小院,

李干先(白)妙呀!

(西皮散板)如此今宵可尽欢。

柳遇春(西皮散板)他二人情谊重两相眷恋,

契友初逢你们要倾心谈。

辞别十娘回府转,

(白)十娘,我酒已足矣,就此告辞了。

杜十娘(白)柳老爷,再饮几杯。

柳遇春(白)不不不,告辞了。

(西皮散板)我若在此讨人嫌。

杜十娘(白)送柳老爷。

李干先(白)仁兄慢走。

柳遇春(白)不必送了,哈哈哈!

(柳遇春下。)
李干先(西皮散板)宜春院内春色暧,

从兹不再叹衾寒。

(吐)嘟嘟嘟。

(李干先装醉。)
杜十娘(西皮散板)就请公子后堂转,

(杜十娘搀扶李干先。)
杜十娘(西皮散板)知音共话语缠绵。

(李干先暗笑作神气下,杜十娘同下。)
【第三场:计脱】
(来旺上。)
来旺(数板)跟随相公到金陵,指望在金陵金榜题名,又谁知他洞房花烛情意重,宜春院中苦用功。银子、元宝往鸨儿手中送,到如今只落得囊空如洗、两袖清风。他常叫我去柳府借钱用,柳老爷倒给相公做了财东。

(来旺圆场。)
来旺(白)到了,常来常往,自己进去。

(来旺进。)
来旺(白)有请柳老爷。

柳遇春(内)嗯呸。

(柳遇春上。)
柳遇春(念)鸟啼扰清梦,觉来日已红。

来旺(白)参见柳老爷。

柳遇春(白)罢了。来旺,今日前来敢是你家相公手内又……

来旺(白)哎哟,柳老爷,您这么一问,我都怪害臊的,除了这档子事之外,我还有点事要跟您说哪。

柳遇春(白)还有何事?快些讲来。

来旺(白)柳老爷呀!

(拨子)我随相公来赴考,

谁知他迷恋烟花,沉湎声色,抛掉功名,不思科考,每日里宜春院中度春宵,

带来的银钱俱消耗,

全仗十娘筹划开销。

柳老爷也为他垫办不少,

如此下去我难把差交。

若被我们老爷知道了,

他对相公不轻饶,

我这顿痛打也免不掉,

还望柳老爷把办法教。

柳遇春(白)你家相公与十娘可曾对你说过什么无有?

来旺(拨子)相公只知起匿瞎泡,

正事从不挂心梢。

方才十娘倒说了一套,

柳遇春(白)十娘说些什么?

来旺(白)十娘说的不明不白,到底说的是什么意思……我猜不着。

(拨子)十娘说妓院鸨儿如虎豹,

花钱不能零打碎敲,

快刀斩麻是正道,

一劳永逸——

柳遇春(笑)哈、哈、哈!

(拨子)——办法高。

来旺(白)怎么,柳老爷,您明白了?

柳遇春(白)我明白了。哈哈哈!

来旺(白)嘿嘿!

(拨子)到底您的学问比我好,

话未说完事已明瞭。

(白)到底是怎么回事情啊?柳老爷!

柳遇春(白)来旺啊!

(拨子)十娘、公子情义好,

盼望早日脱宠牢。

来旺(白)噢,这么回事呀?

柳遇春(拨子)叫来旺,

来旺(白)有。

柳遇春(拨子)你与爷,——头前引道,

来旺(白)是。

(柳遇春、来旺同走圆场。)
柳遇春(拨子)宜春院见机行事救脱风尘在今朝。

(柳遇春、来旺同走圆场,杜十娘上。)
杜十娘(二黄散板)喜得檀郎美品貌,

典雅温文才华高。

紫燕双飞夙愿了,

柳遇春(白)啊,十娘。

杜十娘(白)哎呀,柳老爷来了!

(二黄散板)薰风送暖岁寒消!

(柳遇春、杜十娘同坐,来旺送茶,下。)
柳遇春(白)干先贤弟呢?

杜十娘(白)他还在里面读书呢。待我唤他。

柳遇春(白)不必惊扰于他。啊,十娘,方才听来旺传言,知你亟欲脱此青楼,敢是与干先两情无改了么?

杜十娘(白)我二人情已深矣!早思脱此青楼,做一对名副其实的夫妇,只是恶鸨贪婪无厌,未敢轻举,还望柳老爷从中为力。

柳遇春(白)此事包在我的身上。少时我出面言讲,她若依允,我们便以礼相待,多少与她一些便宜,否则……

杜十娘(白)智取可好?

柳遇春(白)哈哈哈,使得。啊,十娘,但不知干先对你到底情深如何?

杜十娘(白)看来一片至诚,挚情无二。

柳遇春(白)如此甚好。你看他来了,待我再试他一试。

(李干先持书随看随上。)
柳遇春(白)哈哈哈,贤弟手不释卷,真乃是苦读上进之人!

李干先(白)哎呀,仁兄啊,这是娘子的台命,小弟不敢不遵。此时我心中只有十娘,又哪有心思于此故纸陈词呀!

柳遇春(白)考期已近,临阵之前总是要磨枪的哟!

李干先(白)我是不想入那科场的,我还要终朝与十娘作伴哪!

柳遇春(白)岂不有负伯父大人的厚望?

李干先(白)我只知有妻,不知有父。

杜十娘(白)啊,公子,你怎么讲?

李干先(白)啊,这……不知有什么富贵二字,还讲的什么科场啊!

柳遇春(白)难道你就不想回转临安了么?

李干先(白)我是乐不思蜀,一辈子也不回临安了。

柳遇春(白)常住此地,喏喏喏,你可有这个么?

(柳遇春示银。)
李干先(白)啊,这……

柳遇春(白)我今日前来,正是与你说明此事,从今以后我是无能为力的了。

李干先(白)怎么,你不帮助于我了么?

柳遇春(白)无能为力!

李干先(白)哎,你这算什么,岂不是要将我活活逼死!仁兄啊,宁可一死决不能与十娘分离的呀!

柳遇春(白)好了,贤弟不必着急,我有意与十娘赎身出院,与你做个长久夫妻,十娘得离青楼,你也免误功名,不知贤弟以为如何?

李干先(白)仁兄果若如此,恩同再造!请上受弟一拜。

柳遇春(白)但只一件……

李干先(白)哪一件?

柳遇春(白)你不可久而变心,负了十娘。

李干先(白)兄长说哪里话来,我与十娘情深义厚,纵然是海枯石烂,心坚无改。况且小弟乃知书明礼之人,岂能作此不义之事!

柳遇春(白)只要你心口相应就好。

十娘,权且等候消息;

贤弟,随我前去寻找鸨儿。

李干先(白)就依兄长。

(杜十娘下。柳遇春拉李干先同走圆场。)
柳遇春(白)鸨儿哪里?

(鸨儿上。)
鸨儿(白)嗳,来了,来了。噢,柳老爷来了。李公子,你们一块上楼吧。

柳遇春(白)慢来,我们今日不见十娘。

鸨儿(白)哟,不见十娘,您莫非找我吗?

柳遇春(白)正是找你。

鸨儿(白)啊,真是找我来了,我还走这个运呢!

柳遇春(白)啊,妈妈,你看十娘年龄已长,我欲为媒,将她嫁与李公子,特来与你商议赎身之事。

鸨儿(白)什么,你要给十娘赎身吗?

(鸨儿想。)
鸨儿(白)柳老爷,十娘在我院中也有十年啦,她今日从良,我也不能拦着,不过她的名声在这儿哪,有道是货高价出头,身价银子得稍微多一点。

柳遇春(白)不知需要多少?

鸨儿(白)柳老爷,都是熟人我也甭跟您多说,干脆您拿一万两银子就让她立刻跟您走,您瞧怎么样?

柳遇春(白)岂有此理,哪有这样昂贵的身价!难道买你合院之人不成!

鸨儿(白)买我合院之人?那敢情好了。

柳遇春(白)胡说,我只与你五百两银子,也就不少了。

鸨儿(白)五百两?不行,不行!那我可不能答应。

柳遇春(白)十娘自己情愿从良,你还是准她的好。

鸨儿(白)我说柳老爷,十娘在我们院中吃的什么,穿的什么,我不让她去也是为了她好。

柳遇春(白)如此你就将她唤出,问上一问。

鸨儿(白)叫她就叫她。

十娘快来。

杜十娘(内白)来了。

(杜十娘上。)
杜十娘(西皮散板)慷慨助我出孽网,

柳老爷侠风义骨好心肠。

鸨儿无改贪婪样,

管叫她人财两空自遭殃。

(白)妈妈。啊,柳老爷,公子也在这里?

柳遇春(白)可恼哇,可恼!

杜十娘(白)柳老爷与何人生气?

柳遇春(白)与你妈妈生气。

杜十娘(白)为着何来?

柳遇春(白)就为的是你。

杜十娘(白)为我?

柳遇春(白)是呀,只为李公子托我替你办理赎身之事,她要的身价银子太不公道,故尔与她生气。

杜十娘(白)这个……

(杜十娘想。)
杜十娘(白)啊,柳老爷,这就是你的不是了,想我乃宜春院中之人,并非你柳府之人,允不允自然得有妈妈作主。

鸨儿(白)嗳,这话说得对。

杜十娘(白)况且我在院中吃的是珍肴美味,穿的是凌罗绸缎,朝欢暮乐,胜于从良。你为何苦苦与我赎身呢!

柳遇春(白)十娘,你怎么变了心了?

李干先(白)是呀,十娘,你我二人十分恩爱,共偕白首,今日为何竟出此言?

杜十娘(白)公子休提恩爱二字,要知娼家是惯以假面目待人的。

柳遇春(白)啊,假面目待人?李贤弟,我们走。

李干先(白)还求仁兄设法办理才好。

柳遇春(白)此时谅办不成了,你我暂且回去。

李干先(白)只好如此。哎!

(柳遇春、李干先同下。)
鸨儿(白)哼,这两个讨厌鬼可走了!

杜十娘(白)妈妈,他要与奴赎身,又不肯花钱,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鸨儿(白)是呀,你这话说得对呀。可气死我了!

杜十娘(白)妈妈不要生气。

鸨儿(白)嗳,好孩子,没什么的,妈妈哪能跟他一般见识呢。

杜十娘(白)妈妈歇息去吧。

鸨儿(白)嗳,我走了。孩子,这会没什么事,你也歇会去吧。

(鸨儿下。)
杜十娘(白)哎呀且住,看鸨儿如此贪婪无厌,我哪有出头之日!且喜柳老爷府上离此不远,我不免将金珠首饰,异宝奇珍,一同收拾在小小箱儿之内,逃往柳府,求柳老爷设法,早离此是非之地。我就是这个主意哟!

(西皮散板)安排巧计出罗网,

(杜十娘走圆场,进门,收拾宝箱。)
杜十娘(西皮散板)异宝奇珍妥收藏。

(杜十娘走圆场,出门。)
杜十娘(西皮散板)浅水鳌鱼得潮涨,

随波逐浪入长江。

(白)来此已是柳府。门上有人么?

(家院上。)
家院(白)哪个叩门?

(家院出。)
家院(白)原来是十娘。

杜十娘(白)烦劳院公通禀,我有要事面见你家老爷。

家院(白)十娘请进,待我通禀。

启禀老爷:杜十娘要面见老爷,有事相求。

柳遇春(内白)请她前厅相见。

家院(白)十娘,我家老爷请你前厅相见。

(家院下,柳遇春暗上。)
杜十娘(白)是。

(杜十娘进,见柳遇春。)
杜十娘(白)柳老爷,万福。

柳遇春(白)少礼,请坐。啊,十娘,听你方才之言,难道便是你的智取之计吗?

杜十娘(白)鸨儿贪财无义,若不如此,焉能脱身!

柳遇春(白)啊,十娘,你这小小箱儿,内装何物?

杜十娘(白)这,只不过一些簪环首饰而已。

柳遇春(白)十娘真细心人也,只是你今日如此出来,那鸨儿岂肯与你甘休!

杜十娘(白)还望柳老爷从中设法。

柳遇春(白)这,叫我如何设法?

杜十娘(白)柳老爷呀!

(四平调)素日仗义人景仰,

济困扶危好心肠。

你与黄衫同一样,

必然有计庇红妆。

倘能救奴出罗网,

世世生生感不忘。

若是旁观无策想,

白绫一幅自悬梁。

柳遇春(白)十娘不必着急,待我唤出公子,大家商议就是。

贤弟快来。

李干先(内白)来了。

(李干先上。)
李干先(西皮散板)十娘与我情义广,

缘何今日意彷徨。

(白)仁兄。

柳遇春(白)贤弟。

杜十娘(白)公子。

李干先(白)啊,原来十娘来了,今日在院中,你为何……

柳遇春(白)贤弟不必说了,今日之事果不出兄这所料,乃是十娘用计稳住鸨儿之后,潜出宜春院,如今她已是你的人了。

李干先(白)怎么,如今十娘已是我的人了?哎呀呀,待我谢天谢地。哈哈哈!

柳遇春(白)贤弟且慢高兴,还有事与你商议呢。

李干先(白)如今有了十娘也就是了,还有什么商议的呀?

柳遇春(白)贤弟呀!

(西皮散板)十娘潜出宜春院,

鸨儿必定心不甘。

寻衅生非事难免,

必须早日离此间。

李干先(白)这有何难!

(西皮散板)此事何必兄作难?

弟偕十娘返家园。

杜十娘(西皮散板)春闱试期已不远,

公子怎能返临安?

柳遇春(白)是呀,依兄之见,不如教十娘暂居遇兄别墅之中,待贤弟高中之后,再一同返里。

李干先(白)这倒不必,小弟来京之时,家父也曾言过,家中无人侍奉,结亲从速,春试从缓,兄怎的忘怀了?

柳遇春(白)噢、噢、噢,贤弟来时曾提过。既是如此,你二人能一同回转临安也好。事不宜迟,贤弟你就速速收拾去吧。

李干先(白)遵命。

十娘在此稍候。

(李干先下。)
柳遇春(白)啊,十娘,你夫妻此去要夫唱妇随,永偕和好。

杜十娘(白)定当如此,决不辜负柳老爷一片热忱。

李干先(内白)来旺快走。

(李干先上,来旺挑担随上。)
柳遇春(白)贤弟收拾好了?

李干先(白)收拾好了。

柳遇春(白)你二人就此起程去吧。

杜十娘(白)啊,柳老爷,我们虽然走了,只恐鸨儿还会寻你生事,你要做一准备。

柳遇春(白)难道我还怕那鸨儿不成,十娘你就放心去吧。

(西皮散板)愿你夫妻永欢畅,

举案齐眉效鸿光。

杜十娘(西皮散板)柳老爷言语不敢忘,

李干先(西皮散板)谢过冰翁引红缰。

李十先、
杜十娘(同白)拜别了。

柳遇春(西皮散板)明珠归了珊瑚网,

(白)十娘,你的箱儿在此。

杜十娘(西皮散板)用手接过百宝箱。

柳遇春(白)恕不远送了。

(来旺引李干先、杜十娘同下。)
柳遇春(笑)哈哈哈哈!

(西皮散板)看他二人情意广,

柳遇春我做了好事一桩。

李干先宿宜春我花银两,

杜十娘选才郎我往来奔忙。

结成了美姻缘他们临安往,

我还要与鸨儿一费周章。

(柳遇春下。)
【第四场:变渡】
(大锣长锤。船夫甲、来旺、李干先、杜十娘同上。)
杜十娘(西皮散板)乘轻风破碧浪赏心悦眼!

李干先(西皮散板)喜嫦娥纵美景不愿流连。

效张敞画柳眉妆台永伴,

杜十娘(西皮散板)赴蟾宫高折桂方为奇男。

一霎时彤云厚江风扑面,

船夫甲(白)启禀相公:来在瓜州渡口,江风起来了,天儿也不早了,咱们就在这儿湾船吧。

李干先(白)好。

(西皮散板)就在这瓜州渡湾下舟船。

船夫甲(白)得,湾船啦。

李干先(白)下面歇息去吧。

来旺、
船夫甲(同白)是。

(来旺下。)
李干先(白)啊,十娘,外面风浪甚大,既是在此湾船,你我也到舱中小坐吧。

杜十娘(白)就依公子。

(李干先、杜十娘同进舱。船夫乙、孙富同上,湾船。)
船夫乙(白)孙三爷,咱们就在这儿湾船了。

孙富(白)得了,湾船就湾船吧,谁让赶上风浪啊,咱们船也不能走。哎,这瓜州湾口我可有些日子没来了,我还是上船头了望了望去。

(孙富站船头观看。)
杜十娘(白)啊,公子,此番回得家去,安置之后,你还是重返金陵应试的好。

孙富(白)哟,这儿怎么有女子说话的声音?好耳熟啊!

李干先(白)我已言过,有了十娘,我李干先再无别求,只愿朝夕与十娘相守。

孙富(白)什么“十娘”、“十娘”的,待我仔细听听。

杜十娘(白)嗳,大丈夫本应争占熬头,金榜题名,公子如此贪恋闺房,岂不置十娘与不义,也辜负爹爹教子之心,还是赴试的好!

李干先(白)依了十娘就是。啊,十娘,自离金陵之后,久未闻十娘作曲,如今夜泊江中,天时尚早,就请十娘轻歌一曲,以解旅途寂寞。

杜十娘(白)公子说哪里话来,十娘此番随你出京,原为脱去娼妓之名,如今已是良家之人,公子不可再提“弹唱”二字。

李干先(白)船行半江,四下无人,轻歌一曲,有何不可?

杜十娘(白)难道你还把我当作娼妓看待么?

李干先(白)言重了,言重了!不唱也罢。

(孙富看。)
孙富(白)怎么又是十娘啊,又是唱曲呀,这是谁呀?我接着舱口瞧瞧。哎呀呀!这不是李干先和杜十娘吗?这小子倒是艳福不浅哪!杜十娘怎么跟了他了?这小子可真走运。我可不甘心,今儿叫我碰见了,我得耍耍手段。

(孙富想。)
孙富(白)嗯,有主意,我先叫他一声。

我说邻船敢是干先贤弟吗?我说邻船敢是干先贤弟吗?

杜十娘(白)公子,有人唤你。

李干先(白)啊,哪个唤我?

孙富(白)是干先贤弟吗?

李干先(白)是我。外面何人?

孙富(白)我是孙富呀。

杜十娘(白)孙富来了。此人不是好人,公子不可理他。

李干先(白)故友相逢,怎好不睬,待我出舱应付几句。

杜十娘(白)不可久叙。

李干先(白)是。

(李干先出。)
李干先(白)原来是孙仁兄到了。孙仁兄因何到此?

孙富(白)我是出去做趟买卖,贤弟是回临安吗?

李干先(白)正是。

孙富(白)哎呀,巧得很,日前酒楼不期而遇,不想今也乘船,我也乘船,又在江中相逢了。

李干先(白)真个凑巧。

孙富(白)啊,贤弟,舱内何人?

李干先(白)贱室杜十娘。

孙富(白)哟喝,我的妈,她怎么嫁了你了哪?兄弟,你可真是艳福不浅哪!请出来见个礼吧。

李干先(白)这有何难,啊,十娘,孙富兄来了请出舱来相见。

杜十娘(白)我如今已是良家妇女,是不能见生人的了。

孙富(白)嘿,你瞧,她更端起来了。得了不见不见吧。

贤弟,看天时尚早,这瓜州渡口有家好酒馆,我请你去喝两盅,你瞧好不好?

李干先(白)夜已将临,改日再去吧。

孙富(白)嗨,不远嘛,上岸就到,一会就回来。走吧、走吧,要不然我可过去拉你去啦。

船夫,搭跳。

李干先(白)小弟奉陪就是。仁兄少待,待我告知十娘。

孙富(白)喝,真孝顺啊!

李干先(白)啊,十娘,你且后舱歇息,我随孙兄上岸饮酒,少时便回。

杜十娘(白)公子,早去早回,我在后舱等你。

(杜十娘下。李干先、孙富同上岸,同走圆场。)
孙富(白)你瞧,这不就到了吗。

酒保,酒保。

酒保(内白)啊哈!

(酒保上。)
酒保(念)酒旗飘江岸,玉液透瓶香。

(白)敢情是孙三爷。您什么时候到的呀?

孙富(白)刚到。酒保,给找个单间,同朋友聊会子。

酒保(白)得,您二位随我来。二位请坐吧。您是熟人,您爱吃什么好菜我也知道,我跟大师傅说去。

孙富(白)酒菜要好一点。

酒保(白)错不了,全交给我了。

(酒保下,取酒菜上。)
酒保(白)先给您一盘下酒的菜,你们二位先喝着。

(酒保下。)
孙富(白)贤弟喝着。

李干先(白)又叫孙仁兄破费了。

孙富(白)自已哥儿们,没说的,喝着。

(李干先、孙富同饮酒。)
孙富(白)贤弟,我有句话想跟你谈谈哪。

李干先(白)仁兄有话请讲。

孙富(白)我问问你,这杜十娘乃是金陵第一名妓,她怎么会跟了你了哪?

李干先(白)仁兄啊!

(西皮散板)十娘久把青楼厌,

又得柳兄来成全。

山盟海誓结姻眷,

才随小弟转临安。

孙富(白)哎呀呀,这么一说,杜十娘对你可是真有情义呀!

李干先(白)正是。

孙富(白)愚兄看来,恐怕未必吧!

李干先(白)怎见得?

孙富(白)想杜十娘乃京都名妓,交满天下豪绅,江南必有他的知心之人,此番前来或许借兄之力寻访她的旧好,也未可知。

李干先(白)不会的,不会的。

孙富(白)不会就好。喝着喝着。

(李干先、孙富同饮酒。)
孙富(白)啊贤弟,你今收纳杜十娘,尊翁可知么?

李干先(白)这尚未禀过家父。

孙富(白)怎么着,老父不知道?哎呀!想老伯乃是朝廷的显宦,为人正直,家法森严,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告而娶,已有一行大罪,何况你娶的还是娼家妓女,你想老伯能够容你吗?

李干先(白)哎呀!这个……

孙富(白)再说妓女本是不节之妇,下贱之尤,你这宦门之后,竟娶这样的女子为妻,岂不是玷辱门庭,辱没宗亲!老伯能与你善甘休吗?

李干先(白)哎呀!

孙富(白)我的好兄弟,要不是咱们这样的朋友,我可不能这么口直心快。不过老伯的脾气我是知道的,说这些话也是为了你好不是。你想想老伯这回叫你出来,原指望你金榜高中,一举成名,如今你是钱也花光了,功名也没到手,带了这么一个败坏门风的妓女回去,我看老伯一定要把你赶出门外。为了一个妓女闹得父子反目,可不值当的。再说离开老伯,你还哪有钱接着求学,进京赴考呀?愚兄这可是为你好,才说出这一番话来呀。

李干先(白)呀!

(西皮散板)孙兄宴前侃侃论,

句句言语动我心。

只怨一时荒唐甚,

如今反悔也不能。

孙富(白)说什么“如今反悔也不能”啊,现在你要能够悬崖勒马,可还不算晚哪!

李干先(白)此时还不晚么?

孙富(白)不晚哪!

李干先(白)兄可有计教我?

孙富(白)办法我倒是有,就怕贤弟你不能照办。

李干先(白)只要仁兄有好办法,小弟定然照办。

孙富(白)你舍得杜十娘吗?

李干先(白)啊,这……

孙富(白)你瞧是不是!

李干先(白)舍得的。

孙富(白)舍得?那就行!依我说你先和杜十娘分开,不要她了,再设法弄一千两银子,以作上京赴考的路费。以你的人才、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