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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葵:曲润海剧本集序

admin

12月 2, 2023

7月8日接到曲润海先生一则微信:“山西省艺术研究院要把我的四十个剧本出版,想请人作个序,我推荐你干这个累活,你身体行吗?”我现在身体确实日渐衰老,阅读和写作都比前更为费力,但曲润海先生的书让我作序,无论从个人友谊还是从戏曲事业的角度,这个任务都是一定要完成的。

我与曲润海先生相识是在80年代末,那时他在山西省文化厅厅长任上,我到太原看他编剧的晋剧《桐叶记》,由这部优秀作品而认识这位剧作家。后来他调到北京任文化部艺术局局长,我多次参加他组织和领导的戏剧活动。再后——1996年他调到中国艺术研究院任常务副院长,是我的“顶头上司”。但他对我,对研究院的业务人员从不摆领导架子,在工作中,在艺术问题的探讨中,我们更结下越来越深的友谊。我感到他是一位可以信赖的兄长。另外一点突出的印象是,他虽然长期担任文化部门的官员,但他更具备剧作家的素质。他对历史和现实生活具有艺术家的敏感,看到有意义的历史故事或生动的生活素材,就产生强烈的创作冲动;加以有较好的文学功底和对舞台比较熟悉,所以又能用剧诗的语言表现出来。因此他能在繁忙的行政工作之余,创作了四十余个剧本。

曲润海的剧本包括古代故事剧、现代戏和整理改编传统戏。古代故事剧中影响大的有《桐叶记》《金谷园》以及《佛光寺》等。因工作关系,他常常要到访一些文物古迹,但他在工作之余都要查阅有关历史资料,认真听取讲解员讲解,并逐步在脑海里把历史故事转变为戏剧故事。王国维说:“剧戏之道,出之贵实,而用之贵虚”。曲润海在研究历史的实处下了实实在在的功夫,认真思考这些历史故事蕴含的意义和对当下的启示;而在艺术构思的过程中则能驰骋想象和联想,以丰富的戏剧情节塑造出生动的人物形象来。许多文物古迹也是旅游景点,曲润海的许多作品常常能把历史故事与观众在旅游时的审美需要巧妙地结合起来。那时文化部和旅游局还没有合并,曲润海的创作可以说具有一种超前意识。

如《桐叶记》,其创作灵感来自晋祠。晋祠的圣母殿有非常精彩的雕塑,给观众带来很大的审美享受。据考古专家说,圣母殿是为宋仁宗的养母塑的,但后来的宣传以至今天的讲解,都把圣母说成是周成王和叔虞的母亲。《桐叶记》依据后者写成“桐叶封弟”的故事,塑造出一位深明大义的母亲的形象,在曲折的情节中,表现出特定历史条件下的复杂的兄弟情,并设身处地地写出人物“做官最数用人难”,“天地宽首先要心地宽”,“人生能成几件事”等古今相通的人生感受,从而使这部作品既有浓郁的历史趣味,又能给人以深刻的思想启迪。

《金谷园》同样是对历史记载做出较大改动。传统戏《绿珠坠楼》写的是绿珠为石崇“殉节”,石崇以夸富“斗宝”的劣迹闻名,绿珠为他殉节自然也难获得今天人们的同情。曲润海移花接木,写绿珠为以美貌留名的诗人潘岳(潘安)殉情,她的行为便具有了正面的意义。戏的结尾,绿珠对那班苟且的人物发出愤怒的控诉:“你们的私欲贪心有个够吗?你们鱼肉百姓,草菅人命,肆意杀伐,晋朝眼看就要毁灭在你们手里了!”“高举玉笛泉台去,声声悲歌伴芳魂。”作品具有强烈的悲剧意味。

他的现代戏以历史题材为主。与写古代故事剧一样,曲润海也首先是认真研究有关史料,同时又怀着深厚的感情出乎其内地理解人物,运用舞台艺术手段生动地表现人物。如《云水松柏续范亭》,表现抗日战争时期从老同盟会员进而成为主义者的传奇人物续范亭的事迹,具有震撼人心的艺术力量。曲润海与续范亭是同乡,他曾在范亭中学读书,从小就有“范亭情结”,在创作的过程中又认真研究史料。在续范亭逝世时,同志送挽联:为民族解放,为阶级翻身,事业垂成,公胡遽死;有云水襟怀,有松柏气节,典型顿失,人尽含悲。曲润海对“云水”二字着意做深入解读。续范亭在中山陵前剖腹蒋介石的“不抵抗”政策,这一行动是惊天动地的,而他能为民族利益,响应党号召,与多年的对头阎锡山合作,更显其“云水襟怀”。续范亭的一生映射出时代的风云变幻,续范亭的性格中凝聚着民族文化道德的基因。剧本虚构了一位滹沱老人,把古今的历史和三晋大地贯通了起来,也抒发了作家的感情,使作品更具有厚重感。

改编传统戏在曲润海的作品中占的比重最大,演出场次也最多。这是因为:其一,曲润海认识到传统戏的价值,传统戏深深植根于广大群众之中,受到群众的喜爱,同时传统戏中又是精华糟粕并存,需要进行“推陈出新”的改编;其二,他了解剧团,了解演员,着眼于剧团的生存发展和演员的成长而进行创作。如《富贵图》,有古本《双莲配》《少华山》存世,但已不适合今天的演出,蒲剧表演艺术家王秀兰曾演出过,有精彩的舞台呈现,但后来也主要只演《烤火》一折。曲润海认真研究了传统本及其演出的历史情况,针对今天观众的审美需要,在经典折子戏的基础上,重新创作出本戏,可以说精心重绘了富贵图。这个戏有晋剧、蒲剧、黄梅戏、昆剧、京剧等多个剧种、剧团演出,其中山西省晋剧院到2017 年已演出了2000场,中国戏曲学会和山西省文化厅曾联合举行研讨活动,与会的专家认为,其宝贵的艺术经验值得认真总结和推广。曲润海改编的《崔秀英》《日月图》也有多个剧种、剧团演出。这些不同剧种的剧本不仅为适应剧种在唱词上有所改动,而且在情节、细节上也有新的变化。或为了针线更密,或为了增强戏剧性。我认为不必比较不同改本哪一种更好,但可证明作家不断进行新的艺术构思,也展现出传统戏的改编有多种可能。

曲润海有深厚的文学功底,又善于向民间文艺学习,其作品文词优美,富有情趣,达到了雅俗共赏的境地。如《富贵图》中尹碧莲与倪俊分别时的唱词:“勾走我魂灵儿留下忧愁”,她请老天保佑倪俊——“保佑你再不用假拜花堂——整夜烤火不自由”,都具有使人忍俊不禁且耐人寻味的喜剧性。

作者在每一个或每一组剧本后面都有关于这个剧本或这组剧本创作情况的说明,同时提出许多有价值的主张。通过整理北路梆子《二进宫》,他提出:“艺术的存在与竞争,首先在于自己的特色,在于与时代、与人民保持紧密的联系。”“改戏中首先要保留住剧种剧目赖以生存的特性”,整理改编的剧本,“让观众有老友重逢的感觉就好了,即使在舞台处理上有所新意,也要让观众觉得是原汁原味。”“如果能给人感觉是一台‘非遗’剧目,那就好了。” 他还对导演和音乐、舞美设计等方面提出要求或设想。比如他一再反对在舞台上堆积钢材和木材,搞“石崇斗富”。结合曲润海的剧本,我们来读这些意见,对当前的戏曲创作有重要参考价值。

也有遗憾,曲润海的剧本有一部分未能在舞台演出,其中有的戏还是应剧团要求而创作的。有些作品蕴涵着很高的文化价值。如剧本《大行散乐忠都秀》,应该说是使晋南壁画《尧都见爱大行散乐忠都秀在此做场》这一珍贵文物“活起来”的艺术实践。我曾向一个剧院推荐,未获响应。当然这也不是曲润海一个人的遭遇。老一辈剧作家翁偶虹曾感叹说:“我就是这样经历了五十余年的编剧生活,写了百余个剧本,但是实现于舞台之上的也仅仅是十分之六。其中的成败利钝,既有主观的原因,也有客观的原因,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个中甘苦只自知’。”(《翁偶虹编剧生涯·前言》)现在不少剧团在说缺少可供演出的剧本,除了组织新的创作外,是否也可以从已有的有价值的剧本中选择一些搬上舞台,岂不力半功倍?

曲润海先生还写了很多咏剧诗和赠给戏剧界朋友的诗,写了很多戏剧理论和评论文章,从中可以看到曲润海对戏剧人和戏剧事业的真挚感情,他对当前戏剧事业的发展提出过很多建设性的意见。他认真阅读张庚、郭汉城先生的著作,结合当前实际写了多篇阐释文章,在中国艺术研究院工作期间,为弘扬“前海”学术传统做出了重要贡献。

读曲润海先生剧作,收获良多,谨写出以上心得与各位师友分享。曲润海剧本集的出版,将为戏剧事业增加正能量,祝贺这部书的出版!祝愿曲润海先生健康长寿!